最长的夜,最初的暖

午歌   2017-02-01 09:17:48

大四的时候,我在一家气象站实习。气象站修在一座小山包上,平时鲜有人问津,除了我,就只有顾站长和姚姐两个人。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黄昏时,积雪压断了高压线,气象站里忽然断电了,空调安静下来,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也麻溜地缩紧了长脖子。

姚姐从仓库里翻出了一只旧火桶和一丁点备用的木炭块,招呼大家围坐在屋子中央,说 :“抢修输电线的工人已经出发了,不过大雪封山,今晚能不能修得好很难说。”

顾站长找出半瓶二锅头,说:“外面的温度已经摄氏零下十七度了,来,喝一点,暖暖身子。”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大片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火桶里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好像这间小房子哆哆嗦嗦地蜷在雪野里打着寒战。

“ 要是能来几个硬菜就更好啦!”姚姐轻轻抿下一口酒说。

“硬菜是做不了,咱们讲几个故事来下酒吧!”顾站长说。

“故事下酒?”我瞪大眼睛问。

“嗯!咱们来说说这辈子让自己特暖和的事吧!我先来。”顾站长举起酒瓶,缓缓地说道 :

我上大学那会儿,还没有手机,电话也不普及。大一放寒假回家,买到车票后,我给我叔叔家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坐哪一天火车回去。从学校到我家一共有三趟火车,我买了中间的一趟车。我在南方读书,一放假就归心似箭,收拾行李的时候,竟然忘记了带件厚衣服。

火车在我北方老家停下来时,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西北风比画着小锯齿似的,在人脸上千刀万剐。背起行李,我就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往家里冲!

跑出火车站,我忽然看见我爸站在广场的公交车站,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一顶雷锋帽,双手对插在袖子里,一动不动站在西北风中,扎实得仿佛一个邮筒。

我快步跑上去,对我爸说,爸,你怎么来接我啦?

我爸说,你叔也不知道你坐哪趟车回来,我寻思着还是赶最早一班来吧。

不由分说,我爸脱下他的军大衣就往我身上披,说实话,我当时还觉得那件军大衣特老土,想挣扎来着。可在披上它的一刹那,我全身忽然注入了一阵暖流,舒服得我似乎再讲不出一句话来。

返校的时候,我特意去车站看最早一班火车的到站时间——足足比我的那一班早出三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我爸在我到站之前,已经在小刀子似的西北风里站了三个半小时。返校的路上,我一直紧紧裹着那件破大衣,我觉得它特别美,特别美!

我按捺不住了,抢下顾站长的话说 :“这一杯,敬老爸!”

顾站长深饮下一口酒,说道:“从那之后,我只要回家,都赶着最早一班的火车回去!”

接着我说道 :

我也来说一个自己的事吧。我有一个挺谈得来的高中同学,人很“油菜花(有才华)”,就是特别腼腆。什么事,你不赶着他说吧,他绝不主动开口。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常常写信、聊 QQ、打电话。但那种感觉呢,就像在大雾里散步的两个人,听得见脚步声,却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大二的愚人节,我们寝室的几个姐妹决定跟大姐开个玩笑,写一封匿名的情书哄她开心。我向“油菜花”求助,小哥支吾几句后说,好吧,我试试看啦!

愚人节的那天,大姐果然收到了一封匿名情书。情书写得很好,是一首只有六句话组成的短诗,大意是说 :“姑娘我暗恋你好久了,可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啊!”晚上熄了灯,姐妹们吵吵闹闹地和大姐开着玩笑,我仰在枕头上,顺手发了手机短信向“油菜花”道谢。

“油菜花”说 :“唐薇,你看到那情书了吗?”

我发过去一个笑脸 :“看啦!有才华,高水准!”

“油菜花”说:“看了我就放心了,你是竖着念的吗?”

放下手机,我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起来,向大姐讨过情书,竖着扫过第一排的文字,居然是——“致我深爱的薇”!那一瞬间,我像是被捧在掌心的一枚冰激凌,全身都开始融化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向腼腆的他,居然用这种特别的方式,主动向我告白了。

“后来呢?”姚姐问道。

“后来,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了!”我举起自己的酒杯,喝下一大口说,“这封匿名情书,我一直珍藏在枕边,那些倒春寒的夜里,我将它平铺在我的被子上,一整晚都暖暖的。虽然只有最简单的六个字,却像冬天的日出一样,一下子逐散了满天的雾气,隔着万水千山,我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了。”

姚姐慢慢地说道 :

下面我也来说一说,这个故事有点特别,因为故事的主人公既不是亲戚、爱人,也算不上同学和朋友。

那时候,我随军工作,暂时被安排在街道上做社区义工。有一位林大娘,七十几岁的样子,她的儿子是抗洪烈士。那时候林大娘老年痴呆症挺厉害,整天迷迷糊糊的,我去看了她好多次,可她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每次我去送药给她吃,她总是说,药很苦,要我给她带糖块,她才肯吃药,像个小孩子一样。

有一天,我和社区主任都在,她几乎完全丧失了意识,一遍一遍念着儿子的名字,眼里泛着异常的光亮,手上哆哆嗦嗦的。我那会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一把上去攥住了她的手。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居然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糖块——原来那些下药的糖她一块都没舍得吃,原原本本给她的儿子留着呢!

林大娘闭着双眼,似乎带着丁点儿的微笑,眼泪湿答答地滴在枕巾上。那时候,我觉得心中一颤,紧紧地攥住林大娘的手指,我特想把我的体温全都输送给她。

我和顾站长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这个故事,似乎没有特别的暖意,可是在我们心里却架起了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

“干一杯!”

摘自《晚安,我亲爱的孤独》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图: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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