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很爱您

白天   2017-02-01 09:17:43

我的左手很完美,皮肤细滑,五指纤纤。但我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的地方丑陋不堪,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心痛回忆的见证,与奶奶有关。

我恨她

二十年前,我才七岁,父母刚刚到县城工作,我和两岁的弟弟在老家由奶奶带。

那时的奶奶几乎不对我笑,偶尔会对弟弟笑一下。她有什么好吃的是从来不会先考虑我的。即便是一条父母托人捎回来的花裤子。那么长的裤子,暖和的灯芯绒面料,我早就渴望拥有的一条裤子,这样我背着弟弟出去转悠的时候就不会冷得两腿发抖了。但她并不给我穿,即便知道我那两条裤子已经磨出了两个洞,短得不能再穿,她也只是冷冷地扫我一眼 :“你还有别的裤子呢,这么暖和的裤子留给仔仔以后穿!”然后就把裤子很郑重其事地锁入她屋内那个红黑色的柜子里。

我才七岁,就要帮她喂猪、挑水、煮饭,还有,带着我那哭哭闹闹不听话的弟弟。她整天都在田里忙,回来后总是骂我还没有煮饭。有时候我会玩得忘记回家煮饭,她就很生气,她不打我,只用手在我的腰上、胳膊上拧,痛得我眼泪直打转。

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在天井帮弟弟洗,逗弟弟玩,有时候会笑。我数着胳膊上的青紫,发誓要恨她,永远恨她。

断指之痛 

那一年冬天,我们那个小村子居然下了薄薄的一层雪。我带着弟弟去看雪,弟弟穿了好多衣服,像个球,我只顾着笑,没有看到眼前有一道结了薄冰的水沟。我和弟弟跌到了沟里,衣服全湿了。我把弟弟拉上来,背起他飞快地往家里跑。

那天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锁那个红黑柜子,我给自己和弟弟里里外外全都换上了新衣服。

穿好衣服,我忽然发现弟弟有些不对劲,摸了一下他的脸,很红很热。弟弟发烧了!我急得不行,想去买药,但又没有钱。忽然想起上次弟弟发烧的时候,她曾经从红黑柜子里拿钱送弟弟去卫生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我几乎探了半个身子在柜子里使劲地寻找。

“我听二婶说你把弟弟掉到水沟里了!你在干什么?” 这时她的声音不亚于电视里老妖怪的出现,“你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竟然做起小偷来了!你敢偷我的钱?”她冲了过来,狠狠地关上了红黑柜子的门,然后,我来不及抽走的手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而她,很快察觉了弟弟的不对劲儿,一把抱起弟弟就往外面冲。

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缠了灰色纱布的右手还在痛。第二次为伤手换药那天,父母终于从县城回来,妈妈小心翼翼地拆开我手上的纱布。当我的手感觉到冷冷的空气,紧接着听到妈妈“哇”的一声大哭抱住我后,我才转过头来看我的右手。我永远不能忘记那触目惊心的震撼。

奶奶的草药

我很坚决地要求离开那个煎熬了我足足七年的家。我决心,从此以后,我要把她从我的记忆里完全清除,再也不要记起。

再一次见她,已经是十年之后,过去的十年里,弟弟倒是经常和父母一起回去探望她,而我,从来不去。残疾的右手成为我心里最尖利的一根刺,在我十七岁那么自尊自卑的岁月里,刺得我和周围的人都伤痕累累。

我并不知道那个站在我家楼下的老太婆就是她。十年,我长大了,她却被岁月无情催老。我绕过她,准备上楼。

“丫头。”我听到了苍老的声音。接着我握紧右手的四个手指,心里那根刺开始扎我,扎得很痛。她还有什么面目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她甚至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我只是一个死丫头!

爸爸指着桌上一堆草药说 :“你奶奶六十五了!背着这堆给你的草药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这里!”

我满眼是泪 :“我都残疾了,要草药有什么用?”

那一天,她始终不愿意走上楼来,又连夜一个人走回去。爸爸只好一直陪她走回去。而我,一直又过了十年,也没再去见她。

柜子里的爱我

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十年前见她的那一面,竟然是她活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我跪在灵位前,不知道为什么哭得停不下来。爸爸仿佛一夜老去,走到我的面前拉起我,指着那个红黑的老柜子说 :“你奶奶说,里面的东西全是给你的,谁也不给。”

我摸摸残疾的右手,发觉自己早不那么在意它的不全,它并没有影响我活得独立自尊,也没有影响我获得爱情。我用我的右手打开了柜子,然后,再次潸然泪下。那一柜子里满满的全是钱,一毛两毛,一块五块,叠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叨的就是怕你伤了手嫁不出去呀,平时肉都舍不得吃一顿,没想到为你存下这么多钱……”爸爸悲声痛哭,扭了头不忍再看那些破旧整齐的零钞。

弟弟在我身后抓紧我的右手说 :“姐,你原谅她吧。”

我已经无法形容心里的悔恨和悲伤。我原谅她,我怎么不原谅她呢?这些年,我从各个城市给她汇款,只是我从来不加只字片语,我只在心里想,给她钱,她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待我想通了,自然回去看她。

不知道如何面对,也不知道如何找理由,我像足了她的倔强。我明明知道她想见我,她只想见我一面,我能做却都不帮她做到。

爸爸告诉我,那堆钱一共有55632.4 元。柜子里还有一些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洗得很干净,都叠得整齐。我看着爸爸,说 :“爸,其实,我也爱她,我只是从来没有承认过。”

我看着那个红黑色的木柜子,心里一直在问 :“奶奶,您听到我在叫您了吗?就像我觉得您不爱我一样,您只是从来不知我也很爱您。”

摘自《恋爱婚姻家庭(青春)》

图:豆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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