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与露

苏墨白   2017-02-01 09:17:41

一、

那天,露从人才市场把豆花带回了家。

露刚上楼,怕得罪雇主的豆花就跟了上来。露的房子在一条不临街弄堂的二楼,虽然窄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处都摆着鲜花和绿植。

要豆花在门口等着,换了衣服出来的露问他 :“你叫什么?”

“豆花。”

露“噗嗤”就笑了,毫不忌讳道:“哪有人叫豆花的,又不是给狗起名字,再说有姓豆的吗?”

“我我我……”

豆花一激动就结巴,露也没听他解释 :“算了,豆花是吧,你说你会做豆花。怎么做?是北方的老豆腐,还是豆花饭的豆花,还是两种都一样?”

豆花却说 :“都不是,我做的软豆花。”

豆花所谓的软豆花,不是用盐卤或石膏点豆腐,而是用葡萄糖内酯,点出的豆腐又软又滑。豆花的妈妈就是靠这种软豆花,在武隆的街上开店,辛辛苦苦把他养大。

可露的家里除了豆浆机和水,什么都没有。两人在菜市场闭市之前赶到,买了一大包黄豆。

两人回去已经是黄昏了,这时候泡黄豆,明早榨豆浆,再熬是最好的时候。所以露和豆花约定让他明早再过来,她会付给他两倍的工资。

“好,那我明早四点过来。”

听到豆花说四点,正在卧室换衣服的露诧异道 :“要那么早?”

“早一些,黄豆不会泡涨,做出来的豆花才会好吃。”

豆花离开,露照旧出门过她的夜生活。深夜归家,露要出租车停在弄堂对面的公园北门,她打算从公园穿过去,顺便醒醒酒。

也是巧,走到公园泡桐树下的露,看到一个正蹲在地上跟大爷斗地主的小板寸。

下意识,露叫他 :“豆花?”

“啊?”

反射性回头,看到身后的露,豆花吓得手里的一把牌都掉了。

二、

公园的躺椅处,站在露跟前的豆花,有点像被家长抓到去网吧的小学生,他低着头,攥着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刚来上海,还没找到住处,想赚了钱再去找房子,如果赚不到就一直住在公园里?”

“九月了,公园不冷也不热……”

豆花试图解释,露却霸道打断:“豆花,你知不知道现在流浪汉都不住公园了,有个地方叫收容所。”

那天,露把豆花带回家,指了沙发给豆花,她自己就跑回卧室睡觉。豆花从开着的门向里看,细长的红底高跟鞋还挂在她的脚上。他考虑好久,想着她这么累,还要穿着鞋睡觉。最终好心战胜理智,他一只脚迈进露的卧室,一只脚留在门外,小心倾着身体把露的鞋脱下,又摆在床边,才像干完一件多了不起的大事儿一样,缩回客厅里。

露彻底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她刷完牙,洗完澡,再出来,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孩。

“你……你怎么在这儿,谁……谁给你开的门?”

豆花把昨晚上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露,露这才想起,她的确捡了一个男孩回家。

露平静下来,豆花才道 :“桌上有豆浆和油条,豆浆还是热的,油条已经冷了。豆花已经做好,火候有点大,我直接压成豆腐,也很软。都放在厨房,你吃不完可以分好放进冰箱,但是不能放太久。”

“嗯?”

“那我走了。”

提着花色编织袋,豆花再度离开露家。她追到窗前叫走远的豆花:“你回来。”

那天,在露的帮忙下,豆花以极低的价格,租到露对楼一个小单间。也是那天,露知道豆花的大名叫窦骅。

就在豆花整理他的小房间时,露去了医院。露每周要去医院三次,她看望的病人已经在瑞金医院最好的病房住了七个月,再过三个月,病情稳定,他就要回台湾了。

露进病房的时候,李先生正在看报,露提起手袋神神秘秘对李先生道:“你猜猜,这次我带了什么?”

“蛇胆已经带过了,上上次是地龙,难道这次是虎骨?”李先生说话的声音有很浓的台湾腔,很好听,露觉得很贵气。

摇了摇头,露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青瓷碟子上放着的豆腐白得像是玉一样。

李先生十分诧异 :“豆腐?”

“尝尝看,我亲手买的豆子。”

“那是谁做的?”

推给他勺子和碟子,露道:“你别管,尝尝好不好吃。”

微微一笑,李先生戳了一块放在嘴巴里,豆腐的确很好吃,很软,很滑,没有豆腥味,而是浓浓的豆香。

没有任何调料,李先生吃了很多,只剩一小块,他推给露道:“你要不要也吃吃看。”

豆花做的豆腐不仅好看,真的很好吃,就连挑嘴的露也觉得入口甘甜润滑,口感有那么一点点 Q。

三、

露回弄堂的时候,天正好暗下来,豆花正在取挂在窗台的衣服。见她回来,豆花冲她招手,露摇了摇头,一个人上了楼。

豆花来敲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天已经彻底黑了,露走到门口开门问他 :“干吗?”

豆花把一碗红彤彤的豆腐端到露跟前道 :“我炒了麻婆豆腐,给你送来一些。”

接过碟子,露问 :“有没有米饭?”

麻婆豆腐很辣,米饭很软,露挑着豆腐吃了一碗,又用汤拌了一碗。吃饱真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她要豆花准备好明天做豆花的材料,便拿啤酒上了天台,一个人坐在躺椅上看星星。

泡好豆子准备好一切,豆花爬上天台对露说 :“我走了,你手机刚刚响了两次,我怕有急事儿,就给你带上来了。”

接过手机,露问豆花 :“你明天去干吗?”

“找工作。”

“真好,找到就好好做,在上海虽然勤恳的人不一定出头,但也好过好吃懒做。”

豆花离开,露继续看星星,那之后她和豆花很久都没见过。

豆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当后厨,炸鸡翅,有时候还配菜。因为店里忙,豆花开始早出晚归,一天工作十六小时,除了路上的时间,只剩下六小时睡觉。

豆花再见露,是在他打工的店里。心情不好的露要了一整只炸鸡和一盒蛋挞,豆花看到是她点单,选了最大的一只鸡,蛋液也加到最满。露一边吃,一边等着他下班。

十点钟店里没了客人,老板让豆花先回去。他们照旧是从公园穿回弄堂,一路闲聊,露得知豆花是单亲家庭出身,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赚钱让他妈妈过上好的生活。豆花问露,你有什么愿望。露却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露突然问豆花 :“今天泡黄豆还来不来得及,我明天想学点豆花。”

看了一眼钟,豆花道 :“来不及了,明天吧。”

四、

在豆花要走的时候,露把他留下,给他讲了她的故事。

因为父母离异,父亲早逝,露是被外婆带大的。十六岁那年,露休学从昆山来到上海打工。每个月把不多的薪水分成两部分,寄给外婆多一半,少一半留给自己。就在露以为她的人生只能这样了的时候,她遇见了李先生,那年她十七岁。

李先生是在大陆做生意的台商。那天,他来店里吃早点,却忘了带钱包。就在老板不依不饶的时候,作为收银员露出面了,她说:“我帮他付吧。”

再见那天,露工作的快餐店老板怀疑露贪污了店里的流水,极尽刻薄辱骂她,可工作不好找,露并没反驳,她忍了。

不知道为什么,见过大风大浪的李先生,看到那女孩因为隐忍紧紧攥住拳头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心疼。

他上前将露拉走,他们在金茂吃了午饭,李先生把钱还给她。离开的时候,李先生说:“不要回去了,来我公司吧。”

八年后李先生被查出胃癌,那之后他住在瑞金医院,露一周去看他三次,可露只会做小馄饨。见豆花那次,她不知道哪根弦不对,执意想为他做一顿可口的饭。可因为胃癌,他很多东西都不能吃,露问了大夫,大夫说只能是软的和流食,她才骑车到人才市场,找会做饭的。

也是那次她带回了豆花,可她和豆花都不知道,胃癌患者不能吃豆类。李先生知道,但是他看出露的心意,所以吃得干干净净。

露终于学会了做豆花,但当她把还热的豆花包好,骑车赶去医院时,护士却告诉她 :“李先生昨天已经转院回台北了。”

露离开了上海 , 没多久之后,已经升为炸鸡店店长的豆花也辞职了。快餐店让他春节加班,可他妈妈打电话,要他回去过年。豆花选择了回家。

大年二十九。豆花被电话吵醒,露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豆花,我到武隆了,你家在哪儿?”

“啊?”

“你不是说,随时欢迎我来你家做客吗?”

“你……你……你。”

露打断他的结巴 :“我在火车站,怎么去你家?”

豆花骑着母亲的电三轮到火车站,他把站在人堆里也格外出众的露接回家。

晚上,露坐在堂子里陪着豆花熏鸡,他才敢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那夜武隆下起雪,露和豆花坐在火堆旁,聊着聊着,两人吃完整只鸡。躲在不远处柱子后看着他们的窦妈妈不时会因为露对豆花的暴力捂嘴偷笑。

露和豆花都察觉了,却没人戳破。

伯仲摘自《南风》杂志微信公众号

图:恒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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