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替代我一生

@刘继荣   2018-09-22 10:03:08

收养引起的风波

花花是我的小姑,只比我大七天,在我们村里,婆婆和媳妇一起坐月子并不稀奇。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在我们家长大的,我和弟弟有时叫她小姑,有时叫她花花,不管叫什么她都亲亲热热地答应。

就是刚刚发生的事,一对神气的夫妇坐着车子来到我家的破窑洞,妈妈悄悄告诉我,他们是城里的有钱人,想收养一个女儿,难怪花花今天起得那么早,像要过年似的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小姑像一朵瘦弱的小花,默默地躲在我身后,她从来不肯同我或弟弟争任何东西。

那个中年妇人慈爱地拉着我的手说:“我看这孩子不错,两只眼睛透着机灵,是个读书的好材料,长得也乖巧,我们就把这个领走吧!”同行男人也满意地点点头,妈妈却擦起了眼泪。

我像做梦一样,兴奋得差点“咯咯”笑出声来,能到城里去读书该多好啊,再也不用住阴暗潮湿的窑洞,不用吃难以下咽的糜子面,不用哭着向妈妈磨学费了。

这时,弟弟突然指着我说:“她老打我,还跟我抢东西吃,花花比她好……”一向胆小羞怯的小姑突然把我推到身后,指着霉迹斑斑的墙壁大声说:“那些奖状都是我的!”不知为什么,连平时偏疼我的妈妈,也帮着小姑说话,说她能吃苦,又老实懂事。我委屈得大哭起来,那妇人顿时松开了我的手。

小姑坐着那辆银闪闪的车消失在村头,留下我在窑洞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小姑很幸运

小姑很幸运,她不再是那个怯弱的山里女孩“花花”,她现在是大城市里的女学生。她的养父母听花花说了我家的艰难之后,很慷慨地答应负担我和弟弟的学费。

小姑经常给我寄复习资料,书里夹着信和照片,她坐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穿着漂亮的衣裙歪着头笑。她说养父母对她非常好,说那里的学校像皇宫一样漂亮,她还说:“青儿,对不起。”

爸妈不识字,读信的时候,我压抑着深深的怨愤。小姑的好友亚亚在一旁羡慕地说:“花花真好命!”差点让我的泪决堤而出。

那天晚上,我偷偷拿了妈妈藏在墙缝里的五角钱,拨通了小姑的电话,是那个妇人接的,我谎称是小姑的同学,说花花经常给家里人写信,说你们对她不好,现在后悔得要命!说完匆匆挂上电话回家。

不一会儿,妈妈就被叫去接电话,回来气得胸口痛,说小姑不听话,人家不想要她了,她把小姑痛骂了一顿。听着妈妈的哭诉,我无动于衷。

小姑仍然隔几天就有信来,我从没有认真看过,大部分连拆也不拆,就直接塞在炕席底下。每个学期的学费都会准时寄到,起初爸妈还让我写信道谢,我推说写过了,后来一家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习惯向小姑要钱

上高二那年,父亲生病需要开 刀,所有能借钱的地方都借了,手术费还是凑不够,最后只好给小姑写信,钱很快寄来了。病中的父亲坚决让我退学,无比愤怒的我写了封信,小姑很快又寄了钱来,信中告诉我她在上班,工作轻松,工资很高,还寄来一张她在办公室拍的照片,仍然是花儿一样明媚的笑脸。我恨恨地撕碎了那张照片,她卑鄙地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害我陷在苦难之中,现在却成了高尚的施舍者。

父亲出院后身体仍然很虚弱,在家里躺了近一年,欠了一大笔债。他想承包村里的砖厂,让我写信问小姑要钱,这一次拖了两个月才寄来。看着父母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不屑地说:“如果是我,早就给你寄来了。”

母亲讪讪地说:“当年我实在舍不得你啊,怕人家待你不好。”

我和弟弟已经习惯向小姑要钱,上大学的所有费用都向她要,我的心冰冷如铁,满心只有这样的念头: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她还是习惯给我写信,我仍然是直接往床底下塞。写信要钱的时候,才看看信封上的地址,她的地址总在变,她说她经常出差,每到一处都会写信来,我想大概是在炫耀吧。

后来,父亲的砖厂越做越红火,我和弟弟各自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全家搬进了城里,住着很大的房子,开着自己的车,过着让周围人羡慕的生活。

得知真相的日子

如果不是偶遇亚亚,也许我今生都不会再想起她。

亚亚啧啧连声地参观着我的家,她的称赞彻底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便请她去吃午饭。她豪爽地喝了很多红酒,拉着我的手感慨道:“你的命真好,不像花花。”我漫不经心地问:“哪个花花?”她说:“就是你小姑啊!”

亚亚断断续续地告诉我花花的故事——她只过了三年的好日子,养父就因为受贿罪被判刑二十年,养母又中风瘫痪,她拖着养母到处打工治病。

“你骗我!”我指着亚亚笑着。亚亚大喊:“我没有,是花花一直在骗你们!前些年,我堂哥在山西打工亲眼看见,她像男人一样在工地上推砖、下小煤窑背煤,什么活都干。去年村子里的人到新疆捡棉花也看见她了,她还求这些人对你们保密呢,说怕家里人知道会不放心。”

我的头痛得要炸开,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餐厅的,我只知道我打了很多电话,给亚亚的堂哥,给村子里所有去过新疆的女人,他们都证实了亚亚的话。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我,花花现在在哪里。

亚亚的堂哥说,打工的人,哪有什么固定的地方,再说她要带养母看病,更是漂泊不定。

那是清水一样柔和的目光,我却觉得它像子弹一般,呼啸着穿过了我的灵魂。顿了顿,他又叹息:“一起背煤的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本来是想娶她的,可是她拖着个瘫老太太,我不敢,我们都太穷了。”

捡棉花的女人说:“我们都问她当年为何要跟侄女抢,到头来遭了这么大的罪。她说,青儿小,怕被人贩子卖了,所以抢着去了,幸好没让青儿去啊!”

我不敢想象,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向这个灾难重重的女孩求助的时候,她有一副什么样的肩膀,有一种怎么样的意志,才能扛得起这种艰辛的日子。平静地寄钱,然后写信向我们虚构她的幸福生活。

无处安放的灵魂我冲进地下室,开始疯狂搜寻大学时代的东西,那些颜色艳丽的卡片倒是找到了几盒,但就是找不到小姑写的那些信,一封也没有。我又扑到广场找着妈妈,劈头问那些从乡下带来的东西在哪里,正在听秦腔的妈妈淡淡地说,早被我爸扔了。

一些久已模糊的画面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放寒假,我从学校回来,看见金闪闪的阳光底下,满院子的纸飞机起起落落,弟弟和一帮小伙伴玩得正欢。我以为他们撕了我的练习本,急急捡起一枚打开,原来是小姑的信,轻轻舒了口气,又飞还给那些孩子。

下过一场大雨,做饭的时候,生火的柴很潮湿,我大把大把地胡乱塞进灶膛里,用来做引火纸的,不也正是小姑写的那些信吗?

爸爸随手拿来卷旱烟的,妈妈随手用来剪鞋样子的,不都是那一封一封的家书吗?

还有,大学毕业时,我潇潇洒洒大叠大叠地扔进垃圾袋里的,不都是尚未拆封、地址各异的信吗?

我还要到哪里去找小姑的信,我又怎么配读小姑的信!

我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那个为着对我的疼爱,有勇气跟着陌生人去远方的小姑;那个悄无声息地代我承担一切厄运的小姑;那个写了数不尽的家书却等不到回音的小姑;那朵柔弱,却是最美的花儿,如今飘零到什么地方去了?

“阿姨,你在找什么,你为什么哭?”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我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那是清水一样柔和的目光,我却觉得它像子弹一般,呼啸着穿过了我的灵魂。

田宇轩摘自《坐在路边鼓掌的人》中信出版社

图:陈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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