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母爱的名义

@深蓝   2017-06-15 23:22:23

2015 年 1 月,我接连两次接到小璐的报警,其中一次她还自杀未遂。一月之内两次报警,又开天然气自杀,做完笔录,我觉得有必要和她聊几句。小璐犹豫了一下:“警官,我的事情有点 嗦。”

1985 年,小璐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外公曾是市里的领导,母亲在单位担任领导职务。从她记事开始,她的生活事无巨细全由母亲做主。父亲是沾了外公的光在单位提的干,所以从来不敢对母亲的决定说半个“不”字。

小璐高考报志愿时,母亲指示她 :“学校好坏无所谓,离家近点就行,反正回来工作的事情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小璐思量再三,最终背着母亲填报了一所西安的名校,专业选了自己喜欢的艺术设计。

为此,她母亲大动肝火。虽然在亲戚和老师的劝说下,母亲最后勉强同意小璐外出求学,但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在校期间,小璐每晚要准时与母亲视频 ;随时汇报自己的行踪,还要接受母亲不定时的“突查”。

小璐毕业后,她的专业课老师邀请她和几个同学在自己开办的工作室工作。小璐母亲强烈反对,命令小璐马上回家。

那段时间,小璐母亲正忙于竞争单位的二把手,自顾不暇,小璐这才得以在老师的工作室里工作了半年。

半年后,小璐的母亲晋升失败,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小璐身上。小璐的设计生涯被迫宣告结束,只好回了老家。之后, 便在母亲的安排下,进入母亲所在的单位,接受“双重领导”。

“那时候,我对工作和事业已经死心了,我想这辈子再也逃不出我妈的手掌心了。我曾和她闹过有史以来唯一的一次,最后我妈说,等我结婚了,她就不管我了。那时我真信了,所以就开始盼着结婚。”

虽然大学一直生活在母亲的“严防死守”之下,但青春靓丽的小璐依然吸引了不少追求者,同学小陈便是其中之一。

小陈是武汉人,算是半个老乡,毕业后他们一同进入老师的工作室实习。其间,暂获自由的小璐和这位俊朗、勤奋又执着的男孩相爱了。

小璐被迫回家后,小陈也紧随其后回到武汉工作,两人继续秘密交往着。

小陈出身于“干部世家”,按理小璐母亲应当会满意这门亲事。然而,她却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要求小璐马上分手。

我大惑不解,小璐告诉我,她妈妈反对是因为她已经给小璐安排好了终身大事。小璐的公婆是母亲多年的同事,她公公还曾是母亲的下属。小璐母亲想,女儿嫁入这样的家庭,无疑是“大权在握”。

更令小璐难以接受的是,男方初中毕业便匆匆入伍。参加工作后,在本地也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小璐拒绝了,母亲认为,这是因为小璐还妄想和小陈在一起。于是她直接找到小陈父亲的单位,一番无理吵闹后,小陈父亲大怒,责令儿子“立刻与这家人撇清关系”。

小陈舍不得小璐,想上门把事情说开,没想到小璐母亲竟然直接从单位叫来保安,把他“护送”上了返回武汉的列车。

就这样,小璐反抗到 2011 年,再次妥协。

新婚,宝宝出生,一切还算平静。等小璐母亲退居二线,交权之前,她想把小璐的丈夫扶上基层领导的岗位。可是,让她意外的是小璐丈夫落选了,失败的羞愤让这个男人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小璐身上。

先是冷战,之后他不知怎么得知小璐交过男友,便经常出言挑衅,最后,竟然发展到肢体攻击。

元宵节的前一天,小璐回家和母亲商量,没想到母亲的火气比她还大 :“如果当初不是你执意要去西安读书,我就不用每周请假去西安。如果不是屡次请假,我必然会给上级留下好印象,那四年前的提拔,我肯定能成功。如果当上了二把手,我就可以在退居二线前把你丈夫推上基层领导岗位,他们一家人会感恩戴德,那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另外,她还说,“如果不是你背着我去谈什么朋友,现在,也不会给你丈夫留下话柄。”

小璐被家暴,本想回娘家得到支持,结束这场失败的婚姻,可母亲的一番话,却让她感觉人生失去了所有继续下去的动力。回到家中,她打开了天然气阀……

作为警察,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执法范围,但作为普通人,我还是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 :“这样吧,我有个同学在杭州开了一家青年旅社,等事情处理完了,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我给你打个招呼,你去那边散散心。”

十几天后,事情处理完毕,小璐跟单位请了假,踏上了前往杭州的列车。

转交小璐案件的家属回执材料时,我和小璐的母亲进行了一次交流。小璐母亲是个相当强势的女人,谈话中,她不止一次强调:“多年来,我一直把单位和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条。在我的有序安排下,单位获得了多少荣誉,家庭避免了多少危机啊。”

我问她 :“安排有序,你女儿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呢?”

小璐的母亲脱口而出 :“谁让她不听我的安排!”

小璐在杭州待了一个月,其间我致电同学,询问情况。同学说她的精神状态很好。

2015 年 3 月,小璐从杭州返回。

“有什么打算吗?”我问她。

“想好了,先回来离婚,然后辞职,我想去开一家设计工作室,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的同学还答应资助我,谢谢你,李警官。”小璐兴奋地说。

小璐最终还是通过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离婚后,小璐离开家乡,投奔了武汉的朋友,并在朋友的帮助下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我的同学为小璐提供了十万元的无息借款。后来一位小有名气的设计师走入了小璐的生活,两人由工作关系上升为朋友,又进一步发展为恋人。

2016 年 3 月,我突然接到报警。事发地又是小璐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抵达现场之后,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小璐的母亲。这时我才知道,小璐的娘家也住这个小区。

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小璐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额头高高地肿起。小璐的父亲蹲在地上扶着她,她母亲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怎么回事?”我急忙问。

小璐的父亲向我们讲述了一切。

小璐离婚后,在武汉过了半年多的自由生活,但小璐母亲一直悄悄地为小璐张罗婚事和新的工作。

2016 年春节,小璐带设计师男友回家,想和父母说再婚的事。结果遭到母亲强烈的反对,还气走了小璐的男友,之后,把自己半年来的“新安排”和盘托出。

小璐一怒之下返回武汉,不久之后却发现自己工作室账户内的 29万资金不翼而飞。原来,为了逼她回家,小璐母亲把工作室全部的资金都转到了自己手上。眼见交房租的时间不断临近,小璐无奈回家,试图与母亲协商。

看到小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不为所动,并明确告诉小璐,除了服从自己的安排,别无他选。

小璐被逼进了死胡同,忽然失心疯似的在客厅里抓起什么就扔什么,并且不断用头撞墙。

我扶起小璐,发现她浑身颤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试着问她话,也毫无反应,我心想 :“坏了,别是激出了精神问题。”

我想劝她两句,刚一开口,小璐就冲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跟着,她扬手就给我一巴掌。

我挡开小璐的手,对同事说 :“打电话送医院吧。”

上车的过程中,小璐还在歇斯底里地喊 :“你为什么要逼我!”两名医护人员几乎控制不住她,小璐的父亲一边帮护工控制着不断挣扎撕扯的小璐,一边带着哭腔喊女儿的名字。

此时,小璐的母亲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拉着我的衣袖,不断地问 :“怎么办?怎么办?”

“你陪同去医院,问大夫吧。”说完,我就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一个月后,我杭州的同学在电话里问起小璐的情况,隐约提起借给小璐的十万块钱,说她一直联系不上人。我便决定去她家看看。

来到小璐家,小璐的父亲将一个装有十万块钱的文件袋交给我,让我还给杭州的同学。我问起小璐的情况,表示想去看望。

结果,小璐的父亲哽咽了:“别去了,她转到武汉六角亭(精神病医院)了。”

网易人间工作室供稿

图:恒兰

【编者按】

母爱,一个永恒的话题。每年五月的母亲节,这一话题都在人们的谈论中常议常新。本期焦点栏目,我们也来关注这一话题,为您讲述两个迥然不同的母爱故事。

古今中外,人们一直在歌颂母爱、感恩母亲。但似乎每个人感受到的母爱又不尽相同,《小辛,你可以永远长不大》里新型的母女关系让人顿感温暖有趣,但《以母爱的名义》中小璐的悲剧故事却让我们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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