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

@刘荒田   2017-05-04 23:08:19

我在旧金山“通达”旅行社当导游时,有一年夏天,带过黄石公园的一个团。五十多名团友中,有一位白人老太太,八十多岁了,金发早已变为银色,在坐满黑头发的大巴里,格外抢眼。她名叫莎朗,深目高鼻,高个子,一袭连衣裙。更加出奇的,是广东话说得极顺溜。我还注意到,莎朗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叫小陈的小伙子跟随。

旅行团所乘的大巴,从加州出发,穿过内华达州的沙漠、爱达荷州的麦地与玉米田,沿着蛇河峡谷逶迤而行,一路有落基山脉蜿蜒相伴。

离开黄石公园喷泉群,巴士进入高速公路。我拿起麦克风:“眼下,我们刚刚走出怀俄明州的边界,前面的小镇,叫利文斯顿——”莎朗蓦地站起:“对不起,你说的是什么地方?”“利文斯顿,怎么啦?”“哦,哦,是这里吗?”她脸色煞白,两手发抖。我连忙安顿她坐下,悄声问小陈:“莎朗身体怎么样?”小陈说:“没事,她是激动成这样。”

小陈让莎朗喝了小半瓶矿泉水,莎朗的脸色恢复红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陷进了久远的回忆。过一会儿,她从手袋里层小心地抽出一个封面破旧的记事本,打开,找出写着密密麻麻的号码的一页,委托我替她打一个电话。“行,我替你打,可是,打通了要说什么?”“你先试试,看有没有人接。”

我在手机上按下数字。那一头是座机,“叮铃铃,叮铃铃”,过了好久,那头终于有人拿起话筒。“你好,我是旧金山中国城一家旅行社的导游,请问您是戈登先生吗?”接电话的是沙哑、苍老的嗓门。“我就是,您找哪一位戈登先生?我还有一个兄弟呢!”“够了!”莎朗站起来,对我打了一个关机的手势。

然后,是沉默和低低的哭泣。我按住莎朗颤抖的肩膀,好言安慰:“不要伤心,这把年纪,有什么摆不平的!说,说出来心里舒服。”

“我在利文斯顿市出生,我有两个哥哥,麦克和雷蒙。1941年,欧洲陷入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利文斯顿镇郊外,有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军需品仓库。这年暑假,我在仓库旁边的酒吧认识了丹尼斯,他在要么白人要么黑人的袍泽中间,是唯一的中国人,姓陈。

“一个月后,我们相爱了。1942年底,丹尼斯要调到加州去,我决定跟随他离开。那一天,碰巧是父亲的生日,父亲吹熄蛋糕上的蜡烛,哥哥说:‘爸爸许个愿!’我打铁趁热,说:‘爸爸,你的女儿要做新娘啦!’父

亲以为我开玩笑,我说:‘男朋友是中国人,怕你们不喜欢,一直不敢说。’炸窝了!父亲不容我往下说,一句话:‘不准!’我也绝不退让,摔门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我和丹尼斯去市政厅登记结婚。1945年,丹尼斯退伍,我们一起回到旧金山唐人街。我成了杂货店老板娘,一天到晚和中国人打交道,广东话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在丹尼斯的督促下,每年父亲节、母亲节、两个哥哥的生日,我都按时寄贺卡,希望得到亲人的谅解。可是都没有回音。

“我们没有儿女。丹尼斯去世前两年,过继了一个养子,他就是小陈。”

我问:“你父母多半早已去世,你想不想家,要不要见哥哥?”莎朗重重地点头。“你的两个哥哥愿意和你见面吗?”“不知道。丹尼斯生前常说:‘尽人事,听天命。’愿不愿是他们的事,争取是我的义务。”

“那好。”我没征求莎朗的许可,用手机拨通刚才挂断的电话号码。

“哈罗,我是两个小时前给您打电话的中国导游,叫查理。戈登先生,您认识莎朗吗?她也姓戈登……”那头“啊”了一声,随后是漫长的沉默。“哦,是我的妹妹啊!”那头响起了呜咽声。我听到接电话的人大声叫:“雷蒙,雷蒙,快来!”这么说来,先接听的是麦克。“莎朗就在我旁边,我们的大巴正在93号公路,往利文斯顿方向开。莎朗要和你们见面,你们愿意吗?”“哎哟,还用说吗?愿意见面愿意见面!”“听清楚了,93号东行,在利文斯顿的第一个出口,有一个加油站,我们四十五分钟以后到达,你们能赶到吗?”“那加油站我们知道,能能!”“好极了,我们的大巴是酒红色的。”

我问莎朗:“你知道中国人成亲,有‘回娘家’的风俗吗?成亲以后第三天,带上三牲和糍糕,回娘家去。当年,这个仪式没法举行,今天要补课!”“怎么补呀?一点准备都没有!”莎朗紧张地叹气。

“看我的。”我拿起麦克风,以简练而煽情的语言,把莎朗和丹尼斯的姻缘回顾一遍。莎朗一次次起立,向大家挥手,掌声如潮,她鞠躬再三。

我要求大家静静,有一个要紧的问题:“莎朗即将回娘家,平生第一次。没手信行不行?当然不行,中国人最讲面子。怎么办?”“我们凑!”全车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快堆上九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有牛肉干、陈皮梅、花生糖、万里望花生、威化饼、杏仁饼和各种水果。还有一个袋子,盛的居然是三对折叠

式红灯笼、一副喜联、一沓利是封。

巴士拐进加油站。还没停定,三个人已站到路中央,向前方挥手。两个老人,以及一个陪同的年轻男子。

车门缓缓打开。两个老人疾步走近,在车前大声叫唤:“莎朗,莎朗,你在哪里?”

莎朗迟迟不迈步。她太激动,太紧张了。

“莎朗,见哥哥!莎朗,见哥哥!”大家有节奏地呼喊,拍掌。莎朗终于挪动,一步步走下。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背后响起:“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众人唱:“往前走,莫回呀头!”领唱的更来劲:“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啊,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在大家“往前走莫回呀头”的歌声中,莎朗和两个哥哥紧紧拥抱。欢呼声涌起。

在两个哥哥的强烈要求下,莎朗和小陈留下。我和莎朗说好,七天后,旅行社的大巴返回将经过这里。我会向带队的导游交代好,他负责把她和小陈带回旧金山。

一个星期过去,我问了路过利文斯顿时接走莎朗和小陈的同事。同事纳闷地说:“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莎朗带了五十袋礼物上车,给全车人每人一份。”

金卫东摘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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